我第一次见到孟超是在2018年勇士队的更衣室门口。这个戴着黑框眼镜、举着录音笔的年轻人,正用流利的英语追着库里问关于三分纪录的问题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这个被同行称为"NBA记者种子"的年轻人,会成为后来中国篮球报道领域最独特的声音。
"你知道吗?我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是在斯台普斯中心厕所里发生的。"孟超笑着对我说起他2016年刚入行时的故事。当时他被派去跟湖人队的客场,因为时差和连续36小时没合眼,在采访间隙直接趴在马桶盖上睡着了。"保安以为我晕倒了,差点叫救护车。醒来时发现录音笔里全是自己的呼噜声。"
这种看似滑稽的经历背后,是无数国际体育记者的真实写照。孟超告诉我,有次为了追访刚被交易到猛龙的伦纳德,他在多伦多零下20度的天气里等了6个小时,只换来一句"无可奉告"。"当时我的睫毛都结冰了,但必须保持微笑,因为镜头随时可能扫过来。"
改变发生在2019年季后赛。孟超发现杜兰特每次赛后都会多看几眼中国记者的席位,于是他开始研究杜兰特的商业布局。"当我第三次用中文问他关于中国球迷的问题时,他明显愣了一下。"那次采访后,杜兰特的团队开始主动给孟超提供专访机会。
"詹姆斯教会我准备的价值,库里让我明白保持好奇的重要,而追梦格林..."孟超突然笑起来,"他让我知道原来NBA球员也会偷偷看自己的新闻报道。"这些年来,孟超建立了独特的采访方式——赛前研究球员最近在社交媒体的动态,准备至少三个与篮球无关的问题。
2020年奥兰多泡泡园区成为所有体育记者的噩梦。孟超是当时少数进入园区的中国记者,他描述那段日子像"参加真人秀":每天核酸检测,活动范围不超过酒店到球馆的200米,连吃饭都要保持社交距离。
"最魔幻的是采访环节。"孟超回忆道,"记者们像参加视频会议一样排在Zoom房间里,轮到提问时才能解除静音。"有次他精心准备的问题被网络延迟打断,字母哥在屏幕那头困惑的表情成了他电脑的长期屏保。
在NBA媒体席上,亚裔面孔至今仍是少数派。孟超说起有次在波士顿客场,保安反复检查他的证件,只因"长得不像记者"。"后来我学乖了,永远把媒体证挂在最显眼的位置,说话音量提高20%。"这种微妙的身份认知,反而让他发展出独特的观察视角。
他特别提到2019年莫雷事件时的艰难处境:"那天整个媒体室安静得可怕,中美记者自动分成两个阵营。我坐在中间,笔记本上写好的十个问题全部作废。"最终他选择从篮球本身切入,那篇客观克制的赛后报道获得了中外同行的尊重。
在孟超的酒店房间里,我看到五台不同型号的录音设备整齐排列。"这是吃饭的家伙。"他拿起最小的那支,"有次在迈阿密采访巴特勒,他看见这支笔突然说'你这玩意和我新代言的耳机差不多大',结果意外开启了关于科技产品的半小时闲聊。"
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存着300多条凌晨突发奇想的采访角度。"3点15分想到的问题特别灵,因为那时大脑完全不讲逻辑。"这种偏执带来过惊喜——去年关于球员心理健康的那组深度报道,最初就源自他半夜梦到的选题。
现在孟超开始带新人,他总对年轻记者说:"别学我当年在厕所睡觉的蠢事,但可以学我死磕的精神。"他正在筹备一档连接中美篮球文化的视频节目,最近还在苦练西班牙语,"因为下次采访字母哥时,我想用他的母语希腊语说开场白。"
采访结束时,孟超翻出2016年第一次参加全明星周末时拍的照片,青涩的面孔在巨星云集的背景中几乎要被淹没。"那时候我只想证明中国记者也能做好NBA报道,现在我想证明的是,中国记者可以定义什么是好的NBA报道。"球馆顶灯打在他的媒体证上,那个曾经被质疑"不像记者"的年轻人,此刻胸前的证件已经磨出了岁月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