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,我站在安曼的街头,看着满城的黑白红三色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声和人群的欢呼。作为土生土长的约旦人,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亲眼见证自己的国家距离世界杯如此之近——2014年巴西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,我们差一点就创造了历史。
记得预选赛刚开始时,国际足联的专家们甚至懒得分析约旦队的战术。我们的世界排名长期在70名开外徘徊,亚洲杯最好成绩不过是八强。但阿德南·哈马德教练带着那支穿着红色战袍的队伍,硬是用一场场铁血防守让所有人闭上了嘴。
最难忘的是2013年3月对阵日本的那夜。我在安曼国际体育场的看台上,看着门将沙菲像蜘蛛侠一样扑出本田圭佑的点球时,整个球场爆发的声浪几乎掀翻顶棚。1-1的平局让整个国家陷入狂欢,街头的烤肉摊老板免费发放食物,出租车司机们集体鸣笛庆祝——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,足球真的能让战争、宗教、贫富差距统统暂时消失。
当我们在附加赛遭遇乌拉圭时,全国上下都做着美梦。首回合在安曼的0-5惨败像一盆冰水,我至今记得赛后更衣室外,队长巴哈·阿卜杜勒拉赫曼红着眼眶对记者说:“我们辜负了400万人的期待。”那晚社交媒体上没有人指责球队,反而全是“依然为你们骄傲”的标签——这种温情让我这个体育记者在电脑前偷偷抹了眼泪。
次回合在蒙得维的亚的1-0小胜,更像是给尊严挽回面子的仪式。当终场哨响,电视镜头扫过替补席上掩面而泣的穆萨·阿尔塔马里,这个19岁的新星哭得像个孩子。我在解说间里沉默了很久,最终只说出一句:“他们战斗到了一颗子弹。”
这场世界杯征程像投进池塘的石子,涟漪持续扩散。我采访过首都贫民区的足球学校,发现报名人数比往年暴涨三倍;超市收银员阿伊莎告诉我,她8岁的儿子现在坚持凌晨四点起床看西甲转播;连议会都破天荒地了新建三座专业球场的预算。
最触动我的是老门将阿米尔·沙菲的故事。34岁的他在预选赛后收到比利时俱乐部的邀请,却选择留在国内联赛。“我要帮下一代守门员成长,”他在退役仪式上这样说时,看台上坐着二十多个穿着印有他名字的球衣的残疾儿童——都是他资助的足球训练营学员。
十年过去了,安曼街头还能看到当年“红色勇士”的涂鸦。去年我在咖啡厅偶遇已经发福的中场核心哈桑·马哈茂德,他笑着指给我看手机屏保——依然是2013年全队相拥庆祝的照片。“那是我人生最棒的夏天,”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少年。
或许这就是足球的魅力。我们最终没能站上巴西的草坪,但那些为共同目标热血沸腾的日夜,那些不分你我共同呐喊的时刻,早已超越了胜负本身。每当雨季来临,我仍会想起2013年11月那个雨夜,终场哨响后全场五万人久久不愿离去,用手机闪光灯将球场变成星河——那光芒至今仍照亮着约旦足球前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