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世界杯领奖台上的那一刻,我的视线模糊了。聚光灯打在身上,手里的奖牌沉甸甸的,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。当记者把话筒递过来时,我张了张嘴,突然发现准备好的获奖感言全忘了——那些熬过的夜、受过的伤、流过的汗,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回。
说实话,小组赛坐在替补席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。看着队友在场上拼杀,指甲会不自觉地掐进掌心。有记者后来问我是不是觉得委屈,我笑着摇头:"板凳温度计才最懂赛场。"每天训练结束后,我会偷偷加练到场馆熄灯,对着空荡荡的看台发球,墙上的影子就是我最好的陪练。
记得有次加练到凌晨,保安大叔来锁门时吓了一跳:"姑娘,你这球衣都能拧出水来了!"我抹了把脸上的汗,突然想起郎导说过的话——机会永远留给准备得最充分的人。
半决赛的关键分,当我用左手把球从背后甩出去的时候,时间好像突然变慢了。这个动作我在训练场重复过上万次:在石家庄体校的水泥地上,在国家队的塑胶场馆里,在深夜酒店的走廊上。球划出的弧线特别漂亮,像极了小时候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传奇二传。
赛后记者问我这个神来之笔,我鼻子突然有点酸。十年前那个因为身高被质疑的小姑娘,现在正穿着印有国旗的队服站在世界舞台上。如果时光能对话,真想摸摸当年哭着加练的小丁霞的头。
决赛局间暂停时,队医掀开我护膝的瞬间倒吸了口气。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,胶布边缘渗着血丝。我拽过毛巾咬在嘴里,突然想起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雨天——那次失利后,我在浴室里哭得比外面的暴雨还凶。
"还能坚持吗?"教练的眼睛里有担忧。我没说话,只是用力系紧了鞋带。当裁判哨响时,疼痛神奇地变成了某种燃料。每个鱼跃救球后的灼烧感都在提醒:此刻的每一秒,都是当年那个不甘心的自己在圆梦。
颁奖仪式结束后,我在混采区看到了几十台对着我的手机屏幕。很多记者开着视频通话,屏幕那头是头发花白的父母、眼含热泪的启蒙教练、还有凌晨三点守在电视机前的球迷。有个戴眼镜的姑娘突然大喊:"霞姐,我考上体校了!"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让我想起第一次摸到排球时的战栗。
回更衣室的路上,助理教练突然塞给我一部手机。视频里,河北老家的小学操场上,孩子们正围着我的巨幅海报又蹦又跳。他们脚下的水泥地坑洼不平,和我当年训练场一模一样。这时候才真正明白,这块奖牌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。
很多人问我职业生涯最珍贵的收获是什么。不是奖牌数量,不是技术统计,而是明白了"热爱"两个字的分量。就像每次赛前热身时,掌心接触到皮革的触感依然会让我心跳加速;就像现在看到街边小孩垫球,还是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指导动作。
这次世界杯最难忘的瞬间,其实是某天深夜回酒店时,看见保洁阿姨在工具间里对着我的比赛录像比划传球动作。她发现我时慌得差点摔了拖把,我却觉得那比任何掌声都动人。排球从来不只是赛场上的90分钟,它是流动在普通人血液里的光。
采访有记者问会不会考虑退役。我转了转手腕上的护腕,上面还带着今天比赛的划痕。"只要还能跳起来托球,"我对着镜头笑了,"三十岁的丁霞和十三岁的丁霞一样贪心。"休息室的灯光打在奖杯上,折射出的光斑在天花板跳动着,像永远不会落地的排球。